业律师对不可抗力这个概念非常熟悉。虽然不可抗力条款在商业合同中通常被视为一个标准条款或者“样本”条款,并且不需要任何关注或者进行谈判,但是了解该概念的运作以及在不同法域下的运用是非常重要的。本期文章将分析不可抗力这个概念,以及在普通法和中国法中的运用。

何为不可抗力

英语中使用的“不可抗力”这个术语实际上是一个法语词语,意思为“更强的力量”或者“更强的实力”。不确定该术语是如何开始在英语中开始使用的,不过由于法国《拿破仑法典》使用了该术语,有可能是熟悉不可抗力这一术语的当事人在英文商业合同中加入了该术语。因此,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说明了最初在大陆法系法律中采用的概念是如何被使用在英国法管辖的合同中的。

通常来说,“不可抗力”是指不在合同当事人控制范围之内,并导致一方或者多方当事人不能或者延迟履行义务的不能预见的事件。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国际商事合同通则》第7.17条中定义的“不可抗力”非常有用,该定义结合了普通法法域和大陆法法域中该概念的要素。

第7.1.7条 

(不可抗力)

  1. 若不履行的一方当事人证明,其不履行是由于非他所能控制的障碍所致,而且在合同订立之时该方当事人无法合理地预见,或不能合理地避免或克服该障碍及其影响,则不履行的一方当事人应予免责。
  2. 若障碍只是暂时的,则在考虑到这种障碍对合同履行影响的情况下,免责只在一个合理的期间内具有效力。
  3. 未能履行义务的一方当事人必须将障碍及对其履约能力的影响通知另一方当事人。若另一方当事人在未履行义务方当事人知道或理应知道该障碍后的一段合理时间内没有收到通知,则未履行义务方当事人应对另一方当事人因未收到通知而导致的损害负赔偿责任。
  4. 本条并不妨碍一方当事人行使终止合同、拒绝履行或对到期应付款项要求支付利息的权利。

理解“不可抗力”的运作,需要了解两个根本性的问题:(1)“不可抗力”的定义是什么;(2)不可抗力的法律后果是什么?以下我们将从普通法和中国法的角度来探讨这两个问题。

普通法

有趣的是,英国和其他普通法法域的法律通常没有“不可抗力”的法定定义。相反,“不可抗力”是当事人根据其自由意思而决定是否写入合同,因此需要遵守合同解释的原则。这些原则包括疑义利益解释原则(contra proferentem rule),也就是说应当狭义地解释排除一方当事人责任的条款。此外,如果一个条款约定模糊,则应当作出不利于希望援引该条款(有关免责条款的分析,请见《商法》第6辑第10期文章《免责条款》)的当事人的解释。此外,证明发生不可抗力事件的责任是在希望援引该条款的当事人的。

虽然不可抗力条款是一种免责(或免除)条款,但是它通常不受限于适用于标准免责条款的其他规则。比如,不要求规定免除责任的性质或者损失程度。此外,在消费合同中,不可抗力条款通常被认为是合理的,不会以该条款不合理或者不公平的理由而被质疑。

由于不可抗力不受成文法而是由合同当事人约定的合同条款管辖,因此有关条款通常会列出属于不可抗力事件的情况。这些情况可能会包括:(1)自然灾害等天灾;(2)法律规定和法律修改导致无法履行义务;(3)战争和内战;(4)流行病;(5)罢工。

不可抗力条款既可非常详细,也可非常简单
不可抗力条款既可非常详细,也可非常简单

一些合同简单地约定了“不可抗力”。在这种情况下,普通法法院会根据当事人的意图、合同的性质和一般条款对该条款进行解释。在判例法中,“不可抗力”的范围比天灾或者自然灾害更广,还包括其他不在当事人控制范围内并阻止其履行义务的不能预见的事件。不过,法院通常会排除由于希望援引不可抗力条款的当事人过失或故意违约引起的不可抗力事件。此外,法院进行解释的时候会排除仅仅影响合同收益性或者履行合同难易程度的经济变化或其他情况变化。

不可抗力条款的法律后果取决于该条款是如何起草的。比如,不可抗力条款可以约定允许受影响的一方当事人在不可抗力事件持续的期间迟延履行义务。或者/并且,不可抗力条款可以约定在一定期限后,一方或者双方当事人有权终止合同。通常来说,不可抗力条款会约定受影响的一方当事人有义务通知另一方当事人并且减小不可抗力的影响。

根据合同约定,不可抗力条款可以非常详细或者非常简单。有严格履行时间表的合同(如供应合同)以及服务提供合同(如娱乐合同)通常会有详细的不可抗力条款列出具体的事件。此外,通常会在合同中加入与合同履行地(如可能受到国际制裁的国家)或合同履行时间(如在英国退出欧盟后)相关的新的事件以反映特定的情况。

简单的不可抗力条款通常不会列出任何具体的事件,以下为一个例子:

如果一方当事人因不在合理控制内的事件、情况或者原因导致其迟延履行或者未履行本协议下义务的,该当事人不被认为违反本协议,并且不需要就迟延履行或者未履行本协议下的义务承担违约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履行时间应当延长相当于迟延履行或者未履行合同义务的期间。如果延迟履行或者未履行期间持续超过两个月,则未受影响的一方当事人可以提前30天向受影响的一方当事人发出书面通知终止本协议。

了解不可抗力和履约受挫原则的区别是非常重要的。履约受挫原则的适用情形更加狭窄,是指发生导致物质上或者商业上无法履行合同的事件或者导致当事人的义务变得与有关当事人签署合同时完全不同的情况。履约受挫原则的后果是免除受影响一方的义务。由于履约受挫原则的适用情形存在不确定性,因此合同当事人通常愿意在合同中加入不可抗力条款而不愿意依赖普通法的履约受挫原则。

中国法

不同于普通法法域,中国采用了大陆法法域的做法,在成文法中规定了不可抗力的概念。不可抗力主要是在《合同法》(第117条和第118条)和《民法通则》(第107条、第139条和第153条)中进行了规定。《合同法》的约定如下(见引文一):

引文一 Citation 1

《合同法》第117条

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本法所称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

《合同法》第118条

当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应当及时通知对方,以减轻可能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并应当在合理期限内提供证明。

Article 117, Contract Law

A party who is unable to perform a contract due to force majeure is exempted from liability in part or in whol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impact of the event of force majeure, except as otherwise provided by law. Where the event of force majeure occurred after the party’s delay in performance, it is not exempted from liability. Force majeure in this law refers to an objective circumstance that is unforeseeable, unavoidable and insurmountable.

Article 118, Contract Law

If a party is unable to perform a contract due to force majeure, it must notify the other party in a timely manner so as to mitigate the loss that may be caused to the other party, and must provide proof within a reasonable period.

《合同法》第94条第1款规定,如果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民法通则》的规定与《合同法》的规定类似。此外,《民法通则》规定不可抗力可以暂停诉讼时效(有关诉讼时效的讨论,请见《商法》第7辑第7期文章《诉讼时效》)。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于普通法法域中当事人可以自由决定在合同中是否约定不可抗力条款,不可抗力条款在中国法中被认为是强制适用的;也就是说,不论当事人是否在合同中约定了有关条款,不可抗力均适用。此外,当事人不能通过合同选择限制或者排除不可抗力条款的适用,不过当事人可以在合同中扩大不可抗力的范围。

葛安德 Andrew Godwin
葛安德
Andrew Godwin

葛安德以前年利达律师事务所上海代表处合伙人现在墨尔本法学院教授法律担任该法学院亚洲法研究中心的副主任。葛安德的新书《商法词汇:法律概念的翻译和诠释》重新汇编了其在本刊“商法词汇”专栏撰写的所有文章。该书由Vantage Asia出版。如欲订购,请即登录www.vantageas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