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不断升温,律所能否避免陷入低价竞争?李俊辰 为您报道

经济承压的大背景下,许多企业的法务部门都更关注支出预算的控制,由此也导致法律服务市场的竞争更加激烈。一些律师事务所会采用低价竞争的手法。也有不少律所认为低价竞争不利于行业的长期发展,他们更倾向于通过更灵活的收费方式来帮助客户管控成本,同时提升实力来争取优质客户。

我们采访的大部分企业法务,虽然都表示面对预算压力,但是律师的服务质量对他们依然很重要。如何在成本和质量之间找寻平衡点是他们真正需要考虑并作出决定的。大部分企业法务都会与律所谈判,争取灵活的计费方式,而非采用传统的计时收费模式。

在本年度的中国律师事务所费率调查中,共有29家律所参与了调研,有深耕某些领域的小规模精品所,也有业务范围广泛的大型综合所。我们制作了一系列信息图表来呈现调研结果,完整的费率表刊登在本文的最后。

我们的调查旨在反映中国庞大市场中法律服务收费的一个大致趋势。虽然有些律所出于个别原因并未公开收费详情,但参与调查的律所涵盖不同规模及业务领域。我们进行这项调查的目的是鼓励更多律师事务所将法律服务收费透明化,这终将使客户和整个法律服务市场从中收益。

不同律所的法律服务价格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差距。举例来说,初级律师的小时费率从最低800元人民币到最高2500元人民币不等。高级合伙人的小时费率从最低2500元人民币到最高5000元人民币不等。

除了小时收费模式之外,市场上还存在着多种不同的收费方式。我们发现,许多参与调查的律所,其采用小时计费模式的法律业务占比都未超过50%。各律所普遍都提供灵活多样的计费方式,以满足不同客户的不同需求。在按小时计费之外,常见的其它收费模式还有固定收费(或固定收费区间)、封顶费、风险代理费。此外还有计件收费、按标的比例收费等方式。

各种收费模式还可以组合运用。例如,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驻上海主任徐国建表示,其律所提供的计费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灵活地进行组合。“在不违背现有法律法规相关规定的情况下,我们给予客户自主选用最符合自身需求的计费方式,”他说。

billing rate在诉讼案件中,各律师事务所开始越来越多地采用“基本费用(固定费用)+风险代理费(成功费用)”的收费方式,即客户先支付一笔预付款;在案件取得阶段性成果或完全结案后,律师根据客户的获赔金额按一定比例(或按特定金额)再收取一笔费用。“该种收费方式的优点在于能充分调动律师的积极性为案件争取好的代理结果,同时也能减轻客户前期支付律师费的负担,”中豪律师事务所常驻重庆的董事局主席袁小彬说。

卓信律师事务所驻广州主任陈健斌表示,基础费用+成功费用的收费方式把律师费和诉讼案件的结果相挂钩,因而越来越受到客户的欢迎。“同时,成功费用往往会比按小时计费计算的总费用高,”他说,“对于律所而言,在承担一定风险的同时也可能会带来更高的收益,很多律所也会接受,特别是对于把握较大的诉讼案件或非诉项目。”

达晓律师事务所驻北京主任林蔚表示,在诉讼案件中采取固定费率加风险奖励的方式,优点在于客户的预算可控,不论前期还是后期费用均可预期;如能胜诉,律师事务所也可赢得更高的收入和利润。“它的缺点在于结果可能存在不确定性,以及如果遇到案件数量爆发期,法院结案周期变长,风险奖励的回款时间也较慢,”他说。

华进律师事务所驻广州高级合伙人周清华也表示,风险代理收费方式对案件承办律师有激励作用。“但是,这种收费方式不能适应所有情况,一般只用于案情较为复杂的案件,如商标侵权、专利侵权等,”他说,“对于工作任务内容和时间较为单一案件,则更适宜按小时收费或采用固定收费。”

瀛泰律师事务所驻上海高级合伙人沈荣华表示,在瀛泰采用的各种收费模式中,“按小时收费+封顶收费”方式的比例正在逐渐增加。“小时收费加封顶收费的好处在于,一方面有些客户希望对于律师费的价格高低有一个直观的评判标准,另一方面又希望具体案件的法律成本是可控的,”他说,“因此,小时加封顶收费方式有机地平衡了这两个方面的需求,成为一种客户更愿意接受的计费模式。”

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驻上海高级合伙人刘建强表示,不同的收费模式,对不同客户和案件各有利弊。“小时收费其实更能真实反映律师工作量与律师费之间的关系,但客户会担心律师为了收费而‘过度工作’,”他说。“固定费用会让客户感到安心,但不少案件会让工作量极大超出预计报出的律师费,律师工作回报无法得到体现。风险收费模式更看重案件结果,但其实也有不少案件的结果不能完全体现律师的工作,有点运气成分在里面。总之,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模式,只有适合具体客户及具体项目的收费方式。”

邦信阳中建中汇的徐国建表示,不同计费模式的作用与效果并不绝对,利弊也都是相对而言的。“本质上都是律师服务的成本/收益与客户的需求/期待之间的一种协调,好的计费方式能够平衡二者之间的不一致关系,促成良好的合作,”他说。

法务意见

杜邦建筑和安全事业部亚太区总法律顾问赵煦表示,现在的律所收费模式比以前更多样化,已经不止按小时收费那么简单。“我们的应对方式有几种,”她说,“一是以项目为单位打包付费。二是采用一些新的服务模式,比如史密夫斐尔律师事务所推出的替代性法律服务(ALT),其性价比高,而质量又有保证。三是在一些项目中可以寻找律所以外的专业机构,比如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及其法律团队共同提供服务;四大提供的解决方案既包含法律建议也包含财务方面的建议,这也有助我们控制成本。”

中化国际(控股)法律部总经理蒋文璐表示,对于收费方式,他们还是倾向于设置一个封顶费,或者是打包收费。“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每一个项目都是要接受预算管理的,”他说,“在一项工作开始之前,我们就要履行预算的申报程序。在项目的执行过程中,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很正常,但预算的调整并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我们会在事先就收费问题与律师达成一致,要在中途大幅调整报价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苏宁体育集团法务总监刘传涛表示,对预算和资金的管理能力应该是法务管理者的基础能力之一。“在这方面我们探索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方法,”他说,“比如说,在谈判的时候,我们会说服律所采用一些比较灵活的费用方案,例如采用固定收费、封顶费、成功费等方式。这样我们一方面可以确保服务的质量,同时又可以确保预算可控。”

但也有一些公司仍然主要采用小时计费模式。“我们聘请的律所主要采取以小时计费的方式,”上海基美文化传媒首席法务官冼慧樱表示。“请什么价位的律所,这个要视董事会的理念,”她说,“如果董事会认为公司的风险管控大于一切,那我们肯定要找质量好的红圈所,宁可付出一些花费,也要保障未来的更大的利益。尤其是涉及上市和合规事务的时候,更需要聘请严谨、专业的律所。”

张鹰峰,拜耳(中国)有限公司法务总监表示,一方面,律所的有些高收费是合理的,因为确实是高附加值、高智力投入的服务。“但另一方面,现在已经是共享经济时代,法律已经不是完全垄断在律所或少数人手上了,”他说,“律所的一些业务,尤其是传统业务,包含大量可复制、不具独特性的工作流程。这些是可以做成软件、方案等产品向市场出售的。这种情况下,服务价格就不应该这么高。律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把这类服务包装成产品大量地销售出去。”

中国律所收取的最低及最高费率

基于 29 家律所在 2019年的小时费率统计而得(人民币元 / 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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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时收费与其他收费模式占比

billing rates* 部分参与的律师事务所未能提供其计时收费模式的采用比例。

低价竞争

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一些律所会选择以低价争取客户。不过,瀛泰律所的沈荣华表示,低价竞争现象对于整个律师行业都是有害的,“因为这种现象会造成律所间的恶性竞争,并且降低律师服务的质量标准”。

沈荣华表示,客户对于成本控制的愿望可以理解。另一方面,“我们相信如果律师的劳动能够在价格上得到尊重的话,那么对于整个律师行业会有一个正向的促进,其实也是和客户达到一个共赢的状况,”他说。

安杰律师事务所常驻北京的管理合伙人詹昊表示,律师业务是自由竞争的市场,低价竞争也是各所采取的策略之一,但是不合理的定价最终损害的是自己的长远发展。“我们的经验是,一方面要根据客户的需求,合理和灵活采纳价格方案,”他说,“另一方面,针对自己的专长领域,确保客户得到最大的价值,以保证自己的竞争优势。”

中豪律所的袁小彬表示,低价竞争一直存在,而最近两年尤甚,主要是因为经济下行和客户支付能力下降。“一方面,部分客户采取低价中标的方式,后果是不能采购到理想的法律服务,”他说,“另一方面,部分中小型律所的律师为了获得业务,在传统业务领域通过低价竞争的方式获得业务,这种趋势存在进一步加强的趋势。”

但是低价竞争对中豪律师事务所的影响不大。“因为我们主要以中高端企业客户为主,他们对法律服务的标准和要求比较高,一般不会采取低价竞标的方式寻找律师,”袁小彬说,“如果确有客户采取低价中标的方式委聘律师,我们一般选择不与这样的客户合作,而是着重于服务好认可我们的高标准服务及愿意支付合理律师费的客户,从而在这部分客户中挖掘更多业务机会。”

达晓律所的林蔚也认为低价竞争有增加的趋势,其原因一方面是经济下行导致行业竞争激烈,另一方面是法律科技在一些标准化服务中的应用。但是低价竞争并不可持续。“我们坚持认为还是应当以专业和品质为优先考虑,因为低价但高频次的竞争并不能实际地提高律师和律师事务所的收入以及行业地位,”他说,“收入和行业地位的提高必须依靠更专业的服务,更出色和更合适的宣传和营销。且低价吸引到的客户并非优质客户,相反优质客户愿意为优质的服务付出较高的费用。”

因此,达晓律师事务所将自己定位为提供专业和复杂法律服务的律所,专注于知识产权、竞争法、数据与隐私保护、行政合规和金融业务。“因为律师总体可利用时间是固定的,所以我们的策略在于优先投入到利润更高的事务和案件中去,”林蔚说,“同时也积极应用法律科技的工作,降低重复性和标准化的劳动,提高生产率和降低客户成本。”

2019年度费率趋势

平均小时费率(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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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平衡

不过在现实中,管控法律服务成本也的确是许多客户的当前需要,律所应该如何在客户这一需要与律师获得合理报酬之间取得平衡?

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驻广州高级合伙人全朝晖认为,日益关注成本是客户的诚然之举,不过法律服务支出也是必要的。例如,客户在进行并购或处理纠纷的过程中,需要全面、细致、独立的尽调,为此产生的成本支出仍是不可或缺的,否则此后可能产生的违法违规成本会更高。

“为此,如何建立健全客户与律师必要的中长期依存关系及业务细分是十分必要的,”全朝晖说,“其实这是互惠模式,即增加信息对称、减少更换成本,让客户逐步建立起本领域健全的法治意识,也让服务律师更深入地了解客户在本领域的重要法律需求。”

瀛泰的沈荣华表示,在成本问题上,最重要是如何做到平衡。“一方面,律所希望律师服务的价格能够体现律师付出劳动的价值,另一方面我们也理解客户对于成本控制的需求,这里面要做到一个平衡,”他说。

“我们会协助客户以更专业的方式制定计费方案。例如,我们在接案子的时候,会帮客户分析案件可以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难易程度以及对应的工作量,制定每个阶段的封顶计费或者是包干价格……这种计费方式需要律师对于整个案件、项目有一个丰富的经验,能够有效地分析并制定合理且平衡的计费方案。”

邦信阳中建中汇的徐国建表示,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除了少数对价格十分敏感的客户外,绝大部分客户最为关注的仍是法律服务的质量。“换言之,在成本可控的情况下,客户还是会愿意购买质量更优的服务,”他说,“对我们事务所而言,目前这些低价竞争并没有造成太多的影响,影响主要还是发生在个案层面,但如果这些低价竞争扰乱市场秩序的现象得不到遏制,长远看会对市场产生不好的影响,造成行业的混乱。”